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董仲舒非儒家论
孙景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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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统上在坚持“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”说时,都认为董仲舒是儒家,这是很值得商榷的。笔者认为:董仲舒不是儒家,其思想从本质上讲,应为术家。所谓术家,就是先秦申子、韩非、李斯等人的学派,传统上将他们归入了法家,这是不对的。为什么说董仲舒不是儒家,其学术性质应为术家呢?本文想谈谈对这个问题的新看法,不当之处,敬请批评。
董仲舒的“三纲学说”不出自儒家,而是术家思想
董仲舒在学术上的最大贡献,就是创立了“三纲学说”。长期以来,理论界都将“三纲”当作儒家思想,“五四”运动反孔即将其当作儒家来批。笔者认为,“三纲”是术家思想。
首先,“三纲”的始俑不在儒家。在先秦,儒家从未将“君臣、父子、夫妻”三者并列,如孔子虽讲过“君君、臣臣、父父、子子”(1),但这只是二者并列,非三者并列。孔子也讲过女人,如“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,近之则不逊,远之则怨”(2),但这只是女子与小人并举,非夫妻并举。在先秦,只有《中庸》说过:“天下之达道五,所以行之者三,曰:‘君臣也,父子也,夫妇也,昆弟也,朋友之交也。’”但《中庸》是五者并举,非三者并举,且《中庸》到底属不属儒家经典尚待研究。
其次,“三纲”的思想精髓不出自儒家。“三纲”本质上是绝对君权,这在先秦儒家那里,根本没有。孔子只主张加强君权,但君臣是双方对应关系,如《论语·八佾》说:“君使臣以礼,臣事君以忠。”孟子的看法又进了一步,他认为:“民为贵,君为轻,社稷次之”;(3)“君有大过则谏,反复之而不听,则易位”;(4)“闻诛一夫纣矣,未闻弑君也。”(5)
再次,“三纲”的哲学基础不出自儒家。“三纲”从哲学上来讲是一种阴阳学说,众所周知,阴阳学说在先秦不是儒家思想。虽然打着孔子旗号的《易传》曾对此论述说:“一阴一阳之谓道”;“阴阳合德,而刚柔有体”。但《易传 》不是孔子所作,而且《易传》的思想本质亦非儒学。
因此,把“三纲”说成是儒家思想是不对的。应当说,这些思想均出自术家。
首先,“三纲”的始俑出自先秦术家韩非。《韩非子·忠孝》首次提出,“臣事君,子事父,妻事夫,三者顺,天下治;三者逆,天下乱。”后来《吕氏春秋·似顺论》亦肯定说:“凡为治必先定分:君臣、父子、夫妇六者当位,则下不逾节,而上不苟为矣;少不悍辟,而长不简慢矣。”这不就是“三纲”的始俑吗?
其次,“三纲”的思想精髓出自术家。在先秦百家争呜中,只有术家主张绝对君权。如韩非说:“所谓忠臣,不危其君;孝子,不非其亲”;(6)“事在四方,要在中央。圣人执要,四方来效”;(7)“威势者,人主之筋力也。”(8)甚至认为,君上胡作非为,臣下也必须俯首听命。
再次,“三纲”的哲学基础亦出自术家。术家之为术家,是从其政治思想上来讲的,而其哲学则为道,以及与道融合在一起的阴阳学说,关于这于这一点,我们在《韩非子》中反复可见。然而,较早用阴阳学说来证明“三纲”思想雏型的却是《称》,《称》是一部术家味很浓的哲学著作,《称》说:“凡论必以阴阳明大义……伸阳者而屈者阴,主阳臣阴,上阳下阴,男阳女阴,父阳子阴,兄阳弟阴,长阳少阴……诸阳者法天,天贵正……
诸阴者法地,地之德安徐正静,柔节先定,善予不争。”
因此,董仲舒的“三纲”总的来说,应属术家学说。过去,理论界认为:董仲舒创立“三纲”是以儒家思想为主,同事吸收了韩非等人的某些思想,这是说不过去的。
董仲舒所宗的《公羊春秋》不是儒家经典,本质上应为术家文献
董仲舒是学《公羊春秋》出身的,汉景帝时为《公羊》博士。《史记·太史公自序》说:“故汉兴于五世间,唯董仲舒名为明于《春秋》,其传《公羊氏》也。”传统上都将《公羊春秋》当作儒家经典,但从本质上来说,它是术家文献。
《公羊春秋》的主要思想是什么?汉初的《春秋说》精辟地概括为“三科九旨”:“科”是纲,“旨”是目。第一科为“存三统”,其旨是“新周,故宋,以《春秋》当新王”;第二科为“张三世”,其旨是“所见异词,所闻异词,所传闻异词”;第三科为“异内外”,其旨是“内其国而外诸夏,内诸夏而外夷狄”。(9)这些思想严格说来,《春秋经》中都没有,解释《春秋经》的其他两部文献,如《左氏》与《谷梁》中亦无,这完全是《公羊传》特有的发明。然而这些发明都与儒家无关。
《公羊传》的宗旨是“当新王”。“当新王”与“大统一”联在一起。如隐公元年说:“元年者何?君之始年也。春者何?岁之始也。王者孰谓?谓文王也。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,王正月也,何言乎王正月?大一统也。”这是伪托文王,来为统一中央集权制唱赞歌,因为只有统一中央集权制才能叫“大一统”,分封制则“统”不起来。“大一统”为“新王”所缔造,因此要“尊新王”,这里隐含“郡县制”与“君权至上”。我们知道,“郡县制”与“君权至上”在先秦不出自儒家,而出自术家韩非、李斯等人的学说。
要实现“大一统”,就要“拨乱反正”。哀公十四年说:“君子曷为《春秋》?拨乱世,反诸正,莫近《春秋》。”这里的“乱”,是分封制造成的;“拨乱反正”,就是要铲除分封制,实现统一中央集权制的太平盛世。要做到“拨乱反正”,就要“贬天子,退诸侯,讨大夫”,总括为“讥世卿”。这里所“贬”的天子,是分封制下不能控制政局的天子;“退诸侯,讨大夫”,就是坚决反对“世卿世禄”,从根本上铲除领主政治,即废除分封制。在先秦,儒家从未提过废分封,只有术家韩非、李斯等才有此种主张。
要达到“讥世卿”,就要“诛心”。“诛心说”是《公羊传》的一大特色。如隐公元年在分析《春秋》“书法”的“及”与“暨”的区别时说:“及犹汲汲也,暨犹暨暨也。及,我欲之;暨,不得已也。”对此,何休注解说:“举及、暨者,明当随意善轻,恶浅;所以原心定罪。”在《公羊传》中,“诛心”是通过对历史事件的“讥”或“贬”等来表达的。如昭公元年说:“《春秋》贬陈侯之弟招”,“言将自弑君也。今将尔词曷为与亲弑者同?君亲无将,将而必诛焉”;又昭公十九年,在解释“许世子止弑其君买”与“葬许悼公”二条时说:“贼未讨何以书葬?不成弑也。曷为不成于弑?止进药而药杀也。止进药而药杀则曷为加弑焉尔?讥子道之不尽也。”“止进药而药杀,是以君子加弑焉尔?曰:‘许世子止弑其君买’,是君子之听止也;‘葬许悼公’是君子之赦止者,免止之罪辞也。”等等。在先秦,儒家从不主张“诛心”,“诛心”是术家韩非、李斯等人的思想专制。
传统上关于《公羊春秋》产生的说法也不对。如戴宏在《公羊序》中说:“子夏传于公羊高,高传于其子平,平传于其子地,地传于其子敢,敢传于其子寿,至汉景帝时,寿乃与齐人胡毋子都著于竹帛。”可是,《史记·叔孙通列传》载:陈胜起义后,博士诸生三十余人在二世面前却齐声诵出其中的名句:“君亲无将,将而必诛焉”,即“人臣无将,将而必诛焉”,即“人臣无将,将即反,罪死无赦”。说明《公羊》在秦代即已著于竹帛;而且从“歌颂大一统”、“当新王”、“讥世卿”来看,《公羊春秋》应当产生于秦统一后。只有秦的统一,才达到了“大一统”;只有秦始皇,才配“当新王”;只有秦的郡县制,才实现了“讥世卿”。如果它的作者果为公羊高,公羊高亦当为秦代人。它的写作目的,是用术家来改造儒家,与李斯“焚书”相表里。李斯是用“焚书”来消灭儒家,而它则看到了孔子的偶像价值。所以它就用“注”的形式,将术家思想全部注到了《春秋》之中,并宣称:这就是孔子的《春秋》之“义”;孔子“制《春秋》之义”,是“以俟后圣”。(10)《公羊春秋》首开中国古代“《六经》注我之先河”。汉人之所以从子夏追溯起,无非是想为它寻正统;他们否认秦代即已著于竹帛,是想抹去它曾为秦服务的丑史和术家性质;讲汉景帝时才面世,是想使它更具神秘色彩。如后来何休附会说:“孔子仰推天命,俯察时变,却观未来,豫解无穷,知汉当继大乱之后,故作拨乱之法以授之。”(11)
由此可见,《公羊春秋》根本不是儒家经典,其本质为术家文献。对此,清代学者早就指出,“《春秋》近法家(术家——引者)。”孙复在《春秋尊王发微》中说得更清楚:“《春秋》有贬有褒,是司空城旦书。”真是一针见血。董仲舒一生宗《公羊传》,他怎么可能会是儒家呢?
董仲舒《春秋繁露》的宗旨不是儒学,亦是术家思想
董仲舒一生的重要著作,就是《春秋繁露》。《春秋繁露》的宗旨在于阐发《公羊春秋》的“微言大义”。前面讲过,《公羊春秋》不是儒家经典,他所阐发的“微言大义”的精髓——“三纲”,也不是儒家思想。那么,他所阐发的“微言大义”的其他理论是不是儒家思想呢?回答仍是否定的。
董仲舒对《公羊传》的概括是:“周道衰废,孔子为鲁司寇,诸侯患之,大夫壅之。孔子知言之不用,道之不行也,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,以为天下仪表,贬天子,退诸侯,讨大夫,以达王事而已”;(12)又说:“西狩获麟,受命之符是也。然后托乎《春秋》正不正之间,而明改制之义。一统乎天子,而加忧于天下之忧也,务除天下之患。”(13)这里就暗含着术家的君权至上与统一中央集权制。
董仲舒对《公羊传》的“拨乱反正”,总结了十条经验,亦称“十指”:“事之所系也,王化之由得流也。举事变见有重焉,一指也;见事变之所至者,一指也;因其所以至者而治之,一指也;强干弱枝,大本小末,一指也;别嫌疑,异同类,一指也;论贤才之义,别所长之长,一指也;亲近远来,同民所欲,一指也;承周文而反之质,一指也;木生火,火为夏,天之端,一指也;切讥刺之所罚,考变异之所加,天之端,一指也。”(14)对此,金春峰先生评论说:“其基本精神可以归纳为一句话:王霸并用。《俞序》说:‘春秋之道,大得之,则可以王,小得之,则以霸……霸王之道,皆本于仁。’王业和霸术被认为同是仁德和天心的表现,从而一部集礼义之大宗的《春秋》成了王霸杂用,儒法合流的‘法典’。”(15)这一看法是很有道理的。但说“本于仁”不确,应为“本于术”;说“儒法(术)合流”亦不确,应为“术儒合流”。
董仲舒认为,要严禁王侯大臣擅权。方法有二:一是“弱枝”或“小末”。《公羊传》中的“弱枝”或“小末”的思想,是通过对历史事件的褒贬来表达的。他说:“《春秋》明此,存亡之道可观也……观乎献六羽,知上下之差”;“献八佾,讳八言六;郑、鲁易地,讳易言假;晋文再改天子,讳致言狩。桓公存刑、卫、杞,不见于《春秋》……非诸侯所当为也”;“《春秋》者凡用是矣,此其法也。”(16)二是诸王侯大臣若胆敢擅权,就要利用“阴阳灾异”,坚决镇压。如他的《高庙园灾对》说:“故天灾若语陛下:‘当今之世,虽敝而重难,非以太平致公,不能治也。视亲戚贵属在诸远正最甚者,忍而诛之,如吾燔辽东高庙乃可;视近臣在国中处旁仄及贵而为不正者,忍而诛之,如吾燔高园殿乃可’云尔。在外而不正者,虽贵如高庙,犹燔灾之,况大臣乎!此天意也。”这完全是术家的以“术”杀人!
董仲舒坚持“诛心说”。他认为:“《春秋》之听狱也,必本其事而原其志。志邪者不待成,首恶者罪特重,本直者其论轻。”(17)又说:“《春秋》之好微,与其贵志也 ……是故君杀,贼讨,则善而书其诛。若莫之讨,则君不书葬,而贼不复见矣。不书葬,以为无臣子也;贼不复见,以其宜灭绝也。”(18)如前引“许世子止弑其君买”,董仲舒说:“《春秋》之义,许止父病,进药于其父而卒。君子原心,赦而不诛。”(19)这不是术家的思想专制吗?
董仲舒还把《公羊春秋》用于司法上,提出“《公羊》治狱”,即《〈公羊〉董仲舒治狱》。“《公羊》治狱”究竟如何治法,其书已佚,但从他弟子以此治狱的案例中可见一斑。董仲舒的弟子吕步舒,官“至长史,持节使决淮南狱,于诸侯擅专断,不报,以《春秋》之义正之”;(20)“上下公卿治,所连引与淮南王谋反列侯、二千石豪杰数千人,皆以罪轻受重诛。”(21)《汉书·武帝纪》又载:“淮南王安、衡山王赐谋反,诛。党与死者数万人。”对此,皮锡瑞在《经学通论》中说得好:“汉世《公羊》盛行,究之其盛行者特酷吏以济其酷。”真是切中要害。
董仲舒还大谈法、术、势。如:“道同则不能相先,情同则不能相使,此其数也。由此观之,未有去人君之权,能制其势者也。”(22)“圣人之治国也……务致民令有所好,有所好然后可得而劝也,故设赏以劝之;有所好必有所恶,有所恶然后可得而畏也;故设法以畏之。既有所劝,又有所畏,然后可得而制,”(23)“为人君者,居无为之位,行不言之教,寂而无声,静而无形,执一无端,为国源泉,因国以为身,因臣以为公”;“责名考质,以参其实。赏不空行,罚不虚出,是以群臣分职而治,各敬而事,争进其功。显广其名,而人君得载其中,此自然致力之术也。”(24)等等。正如金春峰所说:“这些在韩非著作中反复论述(的)法术势思想,作为《春秋》思想的组成部分,在《春秋繁露》中,被大篇大篇系统地加以发辉,使孔孟‘礼义之大宗’的《春秋》,成了韩非法(术)家的后学。”(25)其言是也。
董仲舒的《天人三策》亦非儒家思想,实质上仍为术家学说
传统上认为董仲舒是儒家的又一根据,就是他的《天人三策》,特别是他在《第三策》中还提出了“罢黜百家独尊儒术”。这一看法也很值得商榷。
首先,从内容上看,《天人三策》并非都是董仲舒的作品。《天人三策》最早出自班固的《汉书》。按班固的说法:第一策应为董仲舒参加《五经》策问的公共考卷,可是《策文》却说:“今子大夫袖然为举首,朕甚嘉之。”表明该不四公共考卷,而是已被擢为第一名的复试卷;第二策应为复试卷,可是《策文》却说:“今子大夫待诏百有余人,或道世务而未济,稽诸上古之不同,考之于今而难行,毋乃牵于文系而不得骋与……”表明这才是公共试卷。是不是班固将前二策弄颠倒了呢?恐怕不是。因为第一策从策文来看,性质是儒学考卷,第二策则不是。如《第二策策文》又说“今子大夫待诏百有余人……将所繇异术,所闻殊方与?各悉对,著于篇,毋讳有司。明其指略,切磋究之。以称朕意。”从“所由异术,所闻殊方”可知,此策乃一般诏贤良对策。就是说,这两策不仅次序颠倒,而且性质不同。由此可见《天人三策》不都是董仲舒的所品。
其次,董仲舒不可能参加武帝初期的儒学考试。董仲舒到底参加了武帝初期的儒学考试没有?传统上无人对此表示怀疑。可是,董仲舒究竟在武帝初期的哪一年参加的考试,从古至今没人能搞清楚。最早提出此说的班固认为在武帝七年,元光元年;后司马光认为与“罢黜百家独尊儒术”说不过去,将其提到了武帝元年,建元元年;后来又有人觉得与对策内容不合,将其或改在武帝五年,建元五年;或改在武帝十七年,元朔五年。然而不论哪种说法都不能自圆其说。尽管当今理论界一般都以班固的说法为准,但诚如坚持此说的周桂钿先生所说:“多方考察,几经权衡,我们选择了与许多基本事实相协调,只与少数记述不一致的元光元年五月说。徐复观说:‘《汉书·武帝纪》于元光元年,记武帝策问之文,甚为明备;不以此为断定董生对策之年的基准,而另作摸索,将皆流于穿凿。’我们经过艰难的研究之后,得出与徐复观相同的结论。”(26)周、徐二先生自认为元光元年说理由充足,但他们都忽视了:班固在《汉书·武帝纪》中所载武帝七年的考卷与《天人三策》的考卷无一相同,考卷不同,怎么能断定董仲舒是在这年参加的儒学考试呢?班固还有个漏洞,就是在董仲舒对策后,他只写“天子以仲舒为江都相”,未提授博士的事。司马光亦然。按汉代策问的规矩,无论是一般诏贤良考试,还是儒学考试,第一名都要先授博士,后任官。可是,董仲舒为什么先人官,不授博士呢?这里有个奥秘:就是董仲舒在景帝时就已为儒学博士,若再授博士,一个人不可能在同一学科拿两个博士。这样问题又来了:既然董仲舒在景帝时已为儒学博士,并且小有名气,他怎么会再来参加武帝初期的儒学考试呢?这种考试是一般儒学考试,还是儒学的“博士后”考试,或儒学博士的回炉考试?显然应为一般儒学考试。若是一般儒学考试,董仲舒只能去监考或主考,不可能再去参加考试。因此,说董仲舒参加了武帝初期的儒学考试不合情理。
再次,《天人三策》是怎么来的呢?《天人三策》不载于《史记》本已蹊跷,因为司马迁是班固以前中国古代最伟大的史学家,他既是汉武帝时期人,又与董仲舒同朝为官,若董仲舒真有如此之《天人三策》,他怎么会不载?《天人三策》无疑是班固作的伪作。班固为什么要做伪呢?笔者认为,除了为东汉继续尊儒制造理论根据外,恐怕还有某些事实根据。因为班固与司马光不同,司马光是个政客,而他则是个史学家。班固的根据在哪呢?这要从对《天人三策》的深入解剖来看:《天人三策》的前两策非董仲舒所作是肯定的。因为《第一策》是儒学考卷,董仲舒不可能参加武帝初的儒学考试;《第二策》为一般与诏贤良考试,董仲舒亦不可能参加,只有《第三策》值得研究。《第三策》从《策文》“今子大夫明于阴阳所以造化,习于先圣之道业,然而文采未极,岂惑乎当世之务哉……今子大夫既已著大道之极,陈治乱之端矣,其悉之究之,孰之复之”与《对策》“今陛下幸加惠,留听于承学之臣,复下明册,以切其意,而究尽圣德,非愚臣之所能具也”参照来看,该策不象儒学考试,很象与皇帝往来的书信;《对策》中还有“仲舒”二字。《汉书·楚元王传》载刘向说:“董仲舒……以老病免归。汉有所欲兴,常有诏问。”说明汉武帝确与董仲舒通过信,而且是在董仲舒的晚年,“居家……以修学著书为事”之时。董仲舒与汉武帝的这封书信应在董仲舒晚年,这从《对策》和《策文》中亦可得证。如《策文》说:“故朕垂问乎天人之应,上嘉唐虞,下悼桀纣,寖微寖灭寖明寖昌之道,虚心以改。”《对策》也说:“今世废而不修,亡以化民,民以故弃行谊而死财利,是以犯法而罪多,一岁之狱以万千数。”说明正是武帝晚年不恤民力,连年用兵,崇信仙道,法滥民疲的表现;亦可与汉武帝《轮台罪己诏》相印证,而与武帝初期蓬勃向上的情况截然不同。由于《第三策》是董仲舒与汉武帝晚年的书信,所以司马迁当时不可能见到,后来班固虽见到了,但却将它误成了董仲舒的儒学考试。这也许是班固伪造《天人三策》及“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”的原始动机和唯一根据。
复次,董仲舒的“罢黜百家独尊儒术”亦非儒家思想,仍是术家学说。《天人三策》的要害是《第三策》中的“罢黜百家独尊儒术”,“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”也是理论界宣传的最厉害的问题。然而,即使肯定《天人三策》的《第三策》为董仲舒所作,“罢黜百家独尊儒术”是董仲舒向汉武帝提的建议,也不能证明董仲舒是儒家。“罢黜百家独尊儒术”本身是一种思想专制。在先秦,儒家从未主张过思想专制。相反,孔子还称赞过“子产不毁乡校”(27)只有术家如韩非、李斯才坚决主张思想专制,董仲舒的建议与李斯的“焚书议奏”同出一辙。如李斯说:“古者天下散乱,莫之能一”,“今皇帝并有天下,别黑白而定一尊。私学而相与非法教,人闻令下,则各以其学议之,入则心非,出则巷议,夸主以为名,异取以为高,率髃下以造谤。如此弗禁,则主势降乎上,党与成乎下。禁之便。臣请:史官非秦记皆烧之;非博士官所职,天下敢有藏诗、书、百家语者,悉诣守、尉杂烧之;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;以古非今者族;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;令下三十日不烧,黥为城旦”,“若欲有学法令,以吏为师。”(28)董仲舒则说:“《春秋》大一统者,天地之常经,古今之通谊也。今师异道,人异论,百家殊方,指意不同,是以上亡以持一统”,“臣愚以为诸不在《六艺》之科孔子之术者,皆绝其道,勿使并进。”二者何其相似乃尔!既然董仲舒不是儒家,他为什么还要建议“罢黜百家独尊儒术”呢?因为董仲舒的学派所属的术家是“后术家”。“后术家”的特点是:不打自己的旗帜,即把儒家先师孔子放到信仰领域,而为自己争现世地盘。“后术家”没有自己的经典,只是用曲解儒家经典的办法来表达自己的政治主张,“《六经》注我”是他们的绝活。就是说,“后术家”所谓的“儒术”,特指被他们篡改了的儒家经典。在汉武帝时期,主要就是《公羊春秋》。前面讲过,董仲舒就是学《公羊》出身,并为博士。他所谓的“罢黜百家独尊儒术”,说到底,就是要不折不扣地以《公羊》治国,即完全改变汉武帝尊儒的路线。因此,董仲舒的“罢黜百家独尊儒术”不仅仍是术家思想,而且还要达到“独尊术术”的目的,是中国古代学术史上最早的“打着红旗反红旗”。如果我们若只被他的“独尊儒术”旗帜所迷惑,不做具体分析,就会上当受骗。
董仲舒不是儒家,而是术家的学术地位及历史意义
从前面的分析我们已经看到,董仲舒为是儒家,其学术思想在本质上属术家。传统上将董仲舒定为儒家,主要是根据他所打的儒家的旗帜,仅以信仰来判别其学术性质的。应当说,这种做法不足取。今人证明董仲舒为儒家,还有两种主要方法:一是根据董仲舒的“刑德”关系接近孔子观点,二是董仲舒也讲仁,这也缺乏分析。“刑德”关系只是法津思想,不是政治思想,学术面太窄。况且,研究董仲舒的“刑德”关系,还不能仅根据其理论,还必须结合其“《公羊》断狱”的实际,“《公羊》断狱”是残酷的,它是汉代酷吏产生的思想基础,这里哪有“德”可言!董仲舒讲仁,只是伦理道德,根本不是政治思想。孔子讲仁,主要是政治思想,不是伦理道德,二者有质的区别。因此,这两种划分方法也不对。
剥去董仲舒的儒家伪装,还其术家的真面目,在中国古代思想史研究上具有重要意义。
首先,它进一步说明“汉武帝‘罢黜百家独尊儒术’子虚乌有”。董仲舒的建议是在晚年提出的,与武帝初期的尊儒活动无关,而且在历史上找不到汉武帝真的“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”的证据。汉武帝是尊儒的,董仲舒本质上不是儒,汉武帝怎么会采纳他的建议呢?汉武帝不仅没采纳董仲舒的建议,还从未重用过董仲舒其人。过去,有人一直为董仲舒未被重用鸣不平,甚至无法理解;还有人大谈他所任的江都相、胶西相之地位的重要性,这都是不对的。董仲舒的思想路线在本质上与汉武帝不一致,这才是问题的症结之所在。
第二,它有利于我们正确认识董仲舒在汉代的历史地位。周桂钿曾说:“中国历史上有三位特大思想家:“孔子、董仲舒、朱熹。孔子是儒学创始人,董仲舒是经学大师,朱熹是理学大师。经学是汉代的儒学,理学是宋明时代的儒学。这三大思想体系是不同时期的儒学代表,是儒家发展的三个里程碑。”(29)这种看法在理论界具有普遍性。其实,董学在汉代只具有理论意义,不具有现实意义,或现实意义极小,而且这种理论意义仅对“术儒合流”有价值。因此,我们不能把董仲舒当作汉代经学的代表,研究汉代经学也不能以董仲舒为主线,更不能把他的“罢黜百家独尊儒术”当作整个后来中国传统文化研究的基点。
第三,它有利于我们更好地进行传统文化的反思。宋明理学是中国传统文化反思的前沿,理学给我们今天传统文化反思制造了许多思想障碍,“董仲舒为汉代儒家的最大代表”和“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的建议‘罢黜百家独尊儒术’”,就是众多思想障碍的两个严重障碍,弄清董仲舒的非儒性质,就是对这一障碍的跨跃,只有跨跃这一障碍,我们才有可能进行更深层次的探索。
注:
(1)(2)《论语》:《 颜渊》;《阳货》。
(3)(4)(5)《孟子》:《尽心》;《万章》;《梁惠王》。
(6)(7)(8)《韩非子》:《忠孝》;《扬权》;《人主》。
(9)(10)《公羊传》:隐公元年疏;哀公十四年。
(11)《公羊传解诂》:哀公十四年。
(12)(20)(21)(28)《史记》:《太史公自序》;《儒林列传》;《淮南衡山列传》;《秦始皇本纪》。
(13)(14)(16)(17)(18)(22)(23)(24)《春秋繁露》:《符瑞》;《十指》;《王道》;《精华》;《玉杯》;《王道》;《保位权》;《保位权》。
(15)(25)金春峰:《汉代思想史》,第210页;第211页。
(19)《太平御览》:卷640。
(26)(29)《董学探微》:第19页;?。
(27)《左传》:襄公三十一年。
原载:《江海学刊》1995年第4期。《报刊文摘》1995年7月27日转摘,《新华文摘》1995年第9期转摘,人大报刊复印资料《中国哲学史》1995年第9期转载。
修改说明:1、基本观点、论据、论证和结构未动,与原作无异;2、主要对语句、文字做了点加工;3、对注释做了重新整理了。
于南京“困 陋 斋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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