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蒙 培 元 先 生 小 传
仁博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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蒙培元先生,1938年2月9日生于六盘山下甘肃庄浪。其家兄弟姊妹共五人,而先生行三。上有二位兄长,下有一弟一妹。除二哥业已故去,现皆在新疆石河子或务农或务工。先生1957年由天水高中毕业而考取北京大学。第一年,尝从事于理科学习,后由于身体原因转至哲学系。至1963年本科毕业,因家贫,先生欲从事于工作,而系里劝其继续深造。遂考取冯友兰先生的研究生而师事之,直至1966年毕业。因当时政治形势,未予分配。至1968年大串联停止,复课闹革命,先生被分配至天津教中学,于政治、语文、历史、数学诸科目皆尝教之。是时,先生已在北京成家。直至1979年改革以后,方得以由津返京。起初,在北京大学出版社工作,第二年(1980年),转至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,得以专心从事学术研究工作。自此,先生以二十几年攒积之学力发而为著述,一发而不可收。1984年,《理学的演变》出版,1989年,《理学范畴系统》出版,1990年,《中国心性论》出版,1993年,《中国哲学主体思维》出版,1998年,《心灵境界与超越》出版。八十年代以后,所发表论文百余篇。迄今著述不辍(正在撰写“情感哲学”一书)。
先生生于一农民家庭。父亲系一农村知识分子,尝就读于兰州高级师范学校, 做过中、小学教员,生性耿直。于先生之耳濡目染可谓深矣。于传统文化、于国学,盖发蒙于此。高中时,先生进而对中国哲学发生了兴趣。偶尔于报纸上见到冯友兰先生的文章,不禁歆羡之。在北大哲学系本科期间,进一步根据自己的兴趣,于中国哲学多有涉猎。后终因系里支持考取冯先生的研究生,得偿所愿。冯先生要求学生从头读书以打好基础,列了一份详细的书目让学生自学。并要求首先克服学习上的拦路虎—古代汉语,切忌望文生义。其次,要悠游涵泳,勿急功近利,所谓“读书百遍,其意自见”。先生于此得益颇深。冯先生鼓励学生独立思考、提出自己的看法,只要持之有故、言之成理。是时,研究生每月领一点津贴,先生遂用它在琉璃场、西单、东单等地购置了一些当时不易找到资料的线装书。后要分配至津,以为自己的学业亦至此终结,兼之家中困顿,决定用它来换一些钱。提至西单,只允以废纸卖,论斤称,每斤只几分钱,也不济事,又提了回来,到津后就随身携带过去。是时,一方面要因“修正主义的苗子”而遭审查、改造,另一方面又要管好学生,使课程能够继续下去。至晚间及休息日闲暇时,旧日的线装书也就派上了用场,可以静下心来慢慢地读。此时,也不可能有什么急功近利的想法,冯先生所说的悠游涵泳正在另一种意义上得以实现。现在说来轻松,当时先生既比不上所谓逍遥派,也就不能耳不闻窗外事,而只读圣贤书,平时诸般事务缠身,能偷闲静心,着实不易。如此,冷板凳一坐十一年,先生对于古代典籍熟悉之信心也就树立于斯了,可以得于心而应于手。先生自谓如今治学术之力多仰仗于此十一年,也每每庆幸那些线装书未在口腹狼狈之时匆匆处理掉。
经过如此一番辗转,国家、个人生活亦趋于安定,终得以安心治学。先生之治中国哲学大概经历了这样几个阶段:一、发端于宋明理学,理清理学发展脉络,从理学集大成者朱熹学说之内在矛盾出发,澄清了传统研究者立说之偏颇处,同时,揭示理学范畴系统—正因为传统哲学不强调概念、范畴的明晰性,这项工作益发显出其必要性、艰巨性;二、由理学心性论转而至于综观中国心性论,于儒、释、道三家说明其中一贯性及各自发展特征;三、指示中国传统思维方式的本质特征—主体思维,主体一词虽源于西方,但这里自有其独特意义在,若以西方主、客对立去理解,难免谬之千里;四、归结为心灵、境界问题,指出中国哲学之心灵哲学特征,最终把我们的“安身立命”之地安置在心灵境界中。先生之学,存乎其文,我这里想要说明的只是一些想要解决的问题。泛泛地说,就是一个传统文化与现代化的问题。首先,应该肯定的是,现代化并不能摈弃传统,生于斯、长于斯,并不是想回避就可以回避了的。其次,应该肯定的是,传统文化有其生命力,所谓的心灵、情感、道德乃至于终极关怀,是人类永恒的主题,这正是我们传统哲学的核心,而在现代化商品经济浪潮的冲击下,这些问题并非无足轻重,而是更迫切了。最终,就是一个怎样讲的问题。就传统本身来讲,缺乏西方那种科学理性、功利主义的精神,确实有与现代化格格不入的地方,这并不是比附或跟着西方某一家、一派哲学讲就可以解决的问题—康德也好,现象学、存在主义、后现代主义也好,它们有它们的传统与问题,我们有我们的传统与问题,我们只有立足在我们的立场上一步步提出并澄清我们自己的问题,才能使传统与现代化正常接轨。首先,发掘传统的核心内容—心灵、情感问题,这些远不是讲得太多,而更要接着讲,赋予新意义,解决新问题。再者,认清我们的缺憾,如缺乏科学理性精神,这是人们长期以来即已关注但现在看来并未能理想地解决的问题,也同样要求我们回到传统中去思考,打破心灵整体性的绝对主义与内向性的封闭主义,使之变得更加开放,这需要长时间的探索。这也正如冯友兰先生所说的,我们讲中国哲学要接着讲,而不是照着讲,这接着讲并非用笔墨去讲,而是要用生命去讲。
我师从于先生也有六年多了,先生对于学生之训诫不可谓不严,但从未要求我们具体怎么做、怎么说,不过存诸各人之领悟、之体会罢了。对我们从不苛责,以为年轻人应具有年轻人的活力。先生年轻时喜好运动,特别是羽毛球,至今言起,亦常有得色,以为可以放手一搏。如今,年岁渐长,唯喜欢散散步,每苦于没有一个静谧、优雅的环境,可以静思、可以遐想、亦可以什么也不想而一任步之所之。聆听先生之教诲亦不可谓不多,印象最深的莫过于这样两次。一次,试逢炎夏,于先生拥挤的书房拥坐一室,阳台门窗洞开亦觉沉闷。适时,两只燕子至檐下凑趣儿,嘤嘤相戏,先生停下来,面现童心之趣而视,啧啧称奇。旋即,燕子飞去,顿觉满室清凉。又一次,讲王夫之,逢先生遭胃疾,勉力而讲,至诚意,先生面目凝重,只听到一遥远、陌生而又从生命底层发出的声音在振荡,其内容,亦大半忘却了,但其神态、语气则永足以铭心刻骨。这里,我不想过多的置词,说赤子之心也好,说生意也好,说心灵境界也好,我想这才是先生谈心灵、说情感、究人生之终极关怀之真谛之所在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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